他看着这个儿子,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替他把该做的事做了,替他把该圆的场子圆了,他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喉结滚动了半天,嘴里像含了一口沙子,粗哑着嗓子说道:“昀儿,你长大了,知道替爹分忧了。”
童汝昀看着他爹的脸,他爹的眼神有些躲闪。
他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从他娘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家里除了绿姨娘,没有人会替他记着这些事,但绿宓是个姨娘,她说了不算。
他学会了提前写信,提前安排,提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指望任何人。
他知道,他爹对他娘的情意就这么多了,可他就是看不惯了,忍不住了。
“爹,我娘葬在丰邬县,可她的魂魄一定跟着我来营水了。
我想在营水给她办遥祭,我觉得我和悦儿在哪里,娘就在哪里。”童汝昀语气悲戚。
童徽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疼,看着童汝昀的眼睛,更是愧疚不已,于是点了头。
他带着童汝昀和童悦以及其他人在县衙后院的祠堂里设了香案,摆了供品,又烧了纸钱和纸扎。
童徽点了香,看着其他人穿素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头。
此刻,他真实地想起了王令矩。
当年考中举人的时候,王聃就有暗示过他,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那时他是不愿意的,他心里还有杨玉钿,可造化弄人,等他考中进士,准备风光大娶的时候,杨玉钿已经嫁人了,他就在这种情况下娶了王令矩。
王令矩不可谓不美貌,不可谓不贤惠,自打她进了门,童徽就再也没有操心过庶务。
在童徽的印象中,王令矩只对他摆过两次脸,一次是纳绿宓,一次是纳薛雪,可最终她也都接受了……
青烟袅袅,真像是王令矩来了一般,童徽不敢想了,他在心里默念:令矩,是我对不起你,来世,来世我一定好好敬你爱你……
杨玉钿在正院里关着,可她也能闻见外面的香烛烧纸的气味。
“今儿外面在干什么呢?”她抱着童愉问春兰。
“今儿个老爷和大少爷在后院祠堂给先夫人办遥祭呢。”
童徽给王令矩办祭日,杨玉钿心里一下子不舒服起来。
他给王令矩办祭日,说明他心里还有那个人。
他心里有王令矩,就会在意王令矩留下的孩子。
他在意童汝昀和童悦,那她的愉儿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心里像烧了一把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可她这会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了。
以前她还能走动,还能去前院,还能听听外面的消息,盘算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她被关在正院里,出不去,看不到人,听不到消息,像个瞎子聋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靠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窗外传来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她忽然睁开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春兰!”她喊了一声。
春兰听见喊声,赶紧丢下抹布跑进来:“太太,您叫我?”
杨玉钿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并从腕上脱下一个银镯子塞给了春兰。
春兰听完,脸色变了一下,犹豫道:“太太,这……能行吗?”
“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不用多说什么,就这样传出去,让老爷听见就行。”
春兰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童徽照例从后院出来,穿过花廊往前面的签押房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花廊拐角处有人在小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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