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闻声转过身,铜眼罩在雾中划出一道弧线。
林雪梅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向大船跑去,跑动间故意让藏在袖中的金簪坠子露出半截。
当她奔到跳板前时,果然听见独眼龙冷哼一声:“哪来的疯婆子?
这船不拉客!”
“小妇人愿以宝物相赠,只求搭船去东海。”林雪梅说着,将那支夜明珠簪子递了过去。
独眼龙的铜眼罩似乎亮了一下,但当他的目光扫过被林雪梅半扶半搀的陈文渊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带着个病秧子?
我‘独眼张’的船可不带累赘!”
“他不是累赘。”林雪梅突然挺直脊背,袖中玉佩悄然滑入掌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上的莲花纹——这是最后的筹码。
“此人乃浩然书院弟子,虽文胆受损导致寸脉浮散如絮,浩然正气在膻中穴形成漩涡,但小妇人愿以清心玉佩交换船医救治,另赠夜明珠簪子作为船资。”她刻意将“浩然书院”四字咬得极重,同时用脚尖在跳板上轻轻点了三下——先是两点并列,再是一点斜向东北,正是儒家“六艺”中“射礼”的起手式暗语。
独眼张的铜眼罩突然转向西侧行刑台,那里的熊熊烈火已经燃起,文士的惨叫声隔着晨雾传来,竟带着几分殉道般的激昂。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上船吧。
不过事先说好,到了公海,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时,林雪梅终于松了口气。
她将陈文渊安置在船舱角落的铺位上,刚要起身去找船医,却听见独眼张在门外说道:“姑娘倒是好眼力,知道我张某人当年也曾受过书院恩惠。”
林雪梅心中一动,转身时已换上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船主大恩大德,小妇人没齿难忘。”
“别给我来这套。”独眼张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木箱上,铜眼罩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光,“那文士是山长孟怀古的关门弟子吧?
可惜了……”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里面竟是半卷泛黄的竹简,“二十年前山长赠我半部《货殖列传》助我起家,如今却连他亲传弟子都护不住。”铜眼罩转向陈文渊,“听说三日前书院陷落时,山长燃烧文胆化作正气壁,硬生生挡住了上界仙君的三掌?”
林雪梅默然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陈文渊冰凉的手背。
她想起半月前在浩然书院藏书楼,陈文渊曾指着窗外的梧桐树笑道:“雪梅你看,这树虽经风雨摧折,来年春天依旧会抽出新芽。
我辈读书人,当如这梧桐一般,纵遭焚身之祸,文脉亦不可断绝。”当时她还笑他迂腐,此刻回想起来,那些话竟字字泣血。
“船主可知前往东海的航线是否安全?”林雪梅岔开话题,从袖中取出那张浸了茶渍的纸条,“小妇人听闻最近净世盟查得紧……”
“寻常商船自然危险。”独眼张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但我这船上运的是‘净世盟军需’,谁敢拦?”他打开油布包,里面竟是十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箱,箱角印着凌霄阁的云纹标记。
林雪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陈文渊曾说过,凌霄阁主凌云子最擅以商养战,当年正是靠着垄断东海的灵石贸易,才得以在短短十年间崛起。
如今这走私船上竟满载着凌霄阁的军需,其中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姑娘可是在想,我为何敢走私自家宗门的物资?”独眼张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实不相瞒,这世道早已不是非黑即白。
凌霄阁给的价码虽高,却要我拿弟兄们的命去搏;倒是有些‘异数’,肯出三倍价钱买条活路。”他突然凑近,铜眼罩几乎贴到林雪梅脸上,“听说你们几个身上,藏着上界的秘密?”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林雪梅踉跄着扶住铺位,却见陈文渊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正死死盯着独眼张。
大儒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
林雪梅慌忙转身为他顺气,指尖触到他后心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那是浩然书院特有的传讯手法,以文气在掌心书写摩斯密码。
“船主可知‘六艺’?”林雪梅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礼、乐、射、御、书、数,本是我儒家传承千年的根本。
可惜如今礼崩乐坏,世人只知以武力夺天下,却忘了商道亦需仁义为本。”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在舱板上轻轻划动,先是一个“礼”字的篆书轮廓,接着是“乐”字的古体写法——这是《红尘同心契》功法中“他心通”的起手式,只有缔结过盟约的六人才看得懂。
独眼张的铜眼罩似乎颤了一下。
林雪梅目光扫过他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处那圈厚茧绝非寻常船家所有——分明是常年握笔批注典籍形成的笔茧。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陈文渊的话:二十年前有位主张“儒商合一”的师兄被逐出师门,那人左手食指有道笔误划伤的旧疤。
“姑娘倒是个有趣的人。”独眼张突然站起身,“船医在甲板左舷,我已吩咐过他尽力救治。
至于你们的安全……”他指了指窗外掠过的水鸟,“到了舟山群岛,自然有人接应。”说完便转身离去,铜制眼罩在门框处留下一道残影。
船舱内恢复寂静,陈文渊突然抓住林雪梅的手,在她掌心写道:“船主……可信?”
“至少目前可信。”林雪梅握紧他冰凉的手指,“他认得我们的暗号,还知道‘六艺’的典故。”她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突然想起三日前在清河镇书铺,那账房先生塞给她纸条时低声说的话:“若遇危难,可往望江渡寻独眼张,此人虽身在商海,却有颗读书人的良心。”
船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给陈文渊施针时手法娴熟得不像普通江湖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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