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却并不在乎什么祭拜孝陵,而是抬起头,注视着这首诗的主人公。
对方此刻正淡笑着注视自己,历史上许多事情再度涌入脑海。
自清军南下,二十六岁的举人张煌言投笔从戎,拥立鲁王朱以海监国,从此开始近二十年孤忠抗清之路。
他告别家人退守舟山,父亲被清廷逼迫写信劝降,他回信明志 “宁为赵苞,不为徐庶”,与亲人彻底划清界限,此后十九年未再相见。
永历五年舟山失守,他率残部漂泊海上,与张名振四入长江、三攻镇江,一度连下安徽二十余城,却因朱(郑)成功战略分歧与清军围剿,每次都功败垂成、损兵折将。
直到永历十五年,永历帝被吴三桂缢杀,永历十六年郑成功病逝、鲁王薨逝,他的三位精神支柱相继倒塌。
眼见复明大业彻底无望,他率部退至南田悬岙岛,困守孤岛,粮草断绝,只能靠渔猎勉强维生。
直到康熙三年,张煌言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便解散部众隐居荒岛,却被旧部徐元、张安出卖,在夜半遭清军攀岭突袭被俘。
押解至杭州后,浙江总督赵廷臣与故明降官轮番劝降,许以高官厚禄,他闭目不语,挥笔写下绝命诗 “我年适五九,偏逢九月七。
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
清廷见劝降无果,在镇江秘密处死他的妻子董氏与长子张万祺。
其后九月,张煌言被押往弼教坊刑场,他拒跪受戮,昂首望吴山叹 “好山色,可惜沦为腥膻”,随后南向再拜后从容就义,年仅 45 岁。
这位南明最后孤忠,生前壮志未酬、骨肉离散,身后仅由友人黄宗羲等人收殓遗体,刻进历史年轮。
想到这,一时陆安有些失态。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紧紧注视着面前还活着的张煌言,目光又越过张煌言,如火炬般直视张名振、刘孔昭。
他目光灼灼,每个字都像钉子一般钉进在场人耳朵里。
“五日!”
“给我五日!
与我并肩击败江南清军!
攻破镇江!”
此言一出,赤武营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公子说得对!
打他娘的清贼!”
“五日足以破贼!”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与舟山诸霎那间呆住。
……
一刻钟后,金山脚下。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身后是金山上还在焚烧的纸钱灰烬,随风飘散,落在他们的肩头。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吹得他们的袍角摆动。
刘孔昭走在最前面,他脚步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走了几十步,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停下来,转身看着张名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埋怨。
“定西侯,你为何真许诺了要等五日?
那镇江也是漕运大城,城中还有近两千清兵。
咱们之前又不是没有攻过镇江,哪有那般容易攻下?
就算攻得下,又要死多少儿郎?
更何况南京清军也差不多便是五日就到,若是到时候拖住了我们,那可就难走了!
这些都是舟山破灭后的老底子,不多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名振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等刘孔昭说完了,他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诚意伯,你看不出来吗?
这位陆公子若是不打打看,恐怕是不能接受空手而归这事实的。
我看出来了,他一定要打镇江。
他是我们叫来的援军,我们不能让他孤军在此。”
张名振顿了顿,随后看着刘孔昭和走过来的张煌言,随后反问了一句:“而且,你们不会没看出来吧?”
张煌言和刘孔昭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刘孔昭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埋怨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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