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盘算着这步棋该不该下。
童汝昀没有催。
这件事不能催,越催他爹越犹豫。
他要等他爹自己把账算清楚,自己想通了,自己点头。
童徽想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都黑了。
“去吧。”他说,声音里有叹息,也有释然,好像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心里反而轻松了,“张举人肯收你,是你的造化。
好好学,别给人家丢脸。”
他让人去准备拜师礼,又亲自写了拜帖。
拜师那天,童徽在县衙后堂设了香案,摆了供品,又请了当地的一些士绅来做见证。
香案上香烟袅袅,供品摆得整齐有序。
张骥穿着崭新的襕衫,温和端正地坐在上首,童汝昀穿着簇新的袍子,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奉了茶,双手捧着茶碗,举过头顶,叫了一声:“先生。”
张骥接过茶,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
然后他伸手扶起童汝昀,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印,递给童汝昀。
他看着童汝昀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汝昀,你既入我门下,我必倾囊相授。
但你要记住,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我能教你的,终究有限。
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童汝昀接过那方印,握在手里,玉石的触感温润而沉重。
他点了点头,激动说道:“学生记住了。”
童徽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拜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为师。
那个人坐在上首,饮了茶,受了礼,成了他儿子名正言顺的先生。
那方印递过去的时候,童徽的心里却有些烦。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童汝昀很高兴,心里的高兴几乎要漫出来了。
晚上,童徽躺在床上,对着绿宓说:“昀儿四五岁时,坐在书桌前描红。
那么小的一个人,腿都够不着地,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
手太小了握不稳笔,毛笔在他手里就像一根粗大的木棍,怎么都拿不正。
我就站在他身后,弯着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绿宓知道童徽为什么提起这个,但她不想回应,于是便沉默着不说话。
童徽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时童汝昀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信赖,好像爹爹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那种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个孩子长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了,有自己的打算了,不需要他握着笔写字了。
他应该高兴。
他是高兴的,只是为什么他没有那么高兴呢?
最终,他在黑夜里慢慢地叹了口气,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头的不快全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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