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云来的倒也算是时候，此时不过申时一刻，按照宫中的规矩，恰巧是筵宴开始的时候。

前方便是主殿奉元殿，宴请群臣及宾客，后面的元安殿便是后宫诸人和臣子家眷聚集之地了。

纳兰云远远的听见殿中传来几声丝竹之乐，眸子没由来的紧了紧，这寿宴想必已经开始了。

她身上套着那身还算合身的袍子，她的身量与一般女子相比偏高，自然也是寻了一个身量与她差不了多少的宫女，其他的都还合身，就只是胸前这处有些紧罢了。

纳兰云不敢回自己从前的那张脸，是以依旧是顶着云锦的容貌，只不过她到底有所戒备，拿了炭笔将自己的眉毛描得粗了些，再将眼尾微微往下拉，容貌倒是没有原先那般刺眼了。

“仔细着点！

今儿可是个大日子！

若是犯了丁点的错误，小心你们这项上的脑袋！”前边的掌事太监一双掐尖了的嗓子吊了起来，宛如一把迟钝的刀划在一块上好坚韧的牛皮上。

他的话音刚落，纳兰云明显觉得自己周身之人均是抖了抖，不过大家倒也都是精干之人，手上托着的东西都是稳稳当当的。

纳兰云正好混在这群宫女之中，她手上同旁人别无二致的托着木盘，上头搁着一个精致的暖玉鎏金细嘴酒壶，纳兰云依稀闻得见一股勾人的酒香，她不禁往那个酒壶上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着也不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好酒，她竟是从未闻过。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被酒香吸引。

纳兰云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气，脚下步子稳健的踏进了大殿之中，她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跟随着自己前面那人的脚步。

她的一颗心砰砰的在胸腔内跳动起来，她的手指忍不住紧紧的抓住托盘。

纳兰云自然是不可能不紧张的，只因这里面泰半的人都是她原先认识的，更有几位与她相熟的故人。

“前几日东夷进贡上来的淮香露，诸位爱卿倒是可以品尝品尝。”上首传来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纳兰云对这个声音很是熟悉，正是皇上此人。

“淮香露乃是东夷的名酒，八十年才能得一坛，微臣们不过是借着圣上的天光，才有此机会品尝啊！”底下立刻有人接过皇上刚刚的话头。

纳兰云听见这个声音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不是兵部尚书那个糟老头子吗！

满嘴的阿谀奉承，生怕别人听不出来，倒像是还没开宴就醉了似的。

她忍住自己想要抬头往那边看去的冲动，拿着手中的酒壶屈膝跪在地上，为旁边桌案之上的人倒酒。

“儿臣多谢父皇赏赐，儿臣的寿宴倒是让父皇费心了。”

纳兰云垂了垂眼眸，没有刻意去听大堂上父慈子孝的对话。

幸亏纳兰云恰好被分在殿中比较靠后的位置，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不管是她的祖父，还是夜泫，亦或者是今天的主角慕长劼都必定是坐在殿前最靠近皇上的地方，她只要保持着离他们越远的距离就越安全。

纳兰云小心翼翼的为自己身旁桌案上的两位大人倒了酒，起身的时候暗暗的瞥了一眼对方身上衣裳的花纹，然后再恭敬的退回身后。

大殿之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纳兰云那颗不安分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座前的两人她都认识，礼部侍郎和他的公子。

这两人，她都不曾打过交道，也只是曾经在朝上的时候见过罢了。

大殿中鼓乐声又起，入场的舞女们摆了一个阵势，在一片觥筹交错言笑欢谈之中，开始翩翩起舞。

纳兰云目光隐晦的扫了扫自己附近的人，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似乎对这次的宴会十分满意，整个大殿中气氛恰到好处的和谐。

纳兰云从前也不是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在她心中这样的宴会左不过就是喝喝酒看看舞罢了，谈不上多大的乐趣，若说枯燥那也是有的。

纳兰云倒是第一次以别的身份来参加这种宫宴，竟然觉得也有些新奇。

她此刻不需要低着头，静静的端着酒杯平视前方，只不过依旧还是抽空往大殿前方的高台看了一眼，远远的一眼，她也依旧瞧见了那个人。

即便这样远的距离，中间还穿过重重人群，纳兰云依旧忍不住感叹那个满殿之中最为耀眼的那个人仍非夜泫莫属。

他坐在皇上的右下首，正低着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神色淡漠，却也不敌他的倾城容颜和一身容华，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更衬得他的举止飘飘若仙。

大殿上的舞女们各显姿态，吸引了不少大臣的注意，可纳兰云见他熟视无睹一般的低着眉眼，像是丝毫不在意外界的状况。

纳兰云的心底莫名的泛起了一点甜意，像是有一点儿蜜糖在那里融化了一般，只瞧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夜泫这人实在是强大到一种可怕的境界，恐怕自己再多瞧几眼，他就要转头向自己看过来了。

纳兰云觉得从自己耳后漫起了一股燥热，心底下暗骂自己，她实在是中夜泫的毒太深了，哪怕就这么一眼，也看得让她心尖儿发颤。

她刚刚收回眼的时候，倒是瞥见了夜泫对面的一个褚红色的身影，她不用想便知道，那必定是慕长璟的位置。

纳兰云给桌案上的两人续酒，隔着耳边的鼓乐声，听见大殿的另一端传来一阵说话声，她并没有仔细听，左不过是感谢皇上赏酒的话罢了。

不过就算是她不听那些话，也不停有声音钻进她耳里来，她微微勾了勾唇，这些文人们就是厉害，一个淮香露快要被赞成天上的琼浆玉露了，挨个说下来，就没有一个词语是重复的。

夜泫摆了摆手，让身边要给自己倒酒的宫女下去了，那宫女极其晓事，微微欠了欠身便顺从地下去了。

夜泫一个人守着一方桌案上，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自斟自饮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反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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