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正站在帐篷边缘,山风裹挟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吹过山岗,各处隐约的哭喊声渐渐传来。
她凝神细听,在一直未断的哗哗雨声中努力分辨着,更远处的轰隆水声已隐约可闻。
她望向下方山岗,昨日还能依稀辨认的山路轮廓,此刻都被密集攒动的人影搅乱了。
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是当初陈家村队伍攀爬过的那条上山小径。
无数逃难的人,沿着每一条可能的缝隙向上攀爬,远远望去,缀成山间一条条飘动的带子,从浑黄的水边一直延伸到山腰。
靠近些的地方,一个肩头扛着麻袋的汉子,脚下突然一滑,连人带袋歪倒在泥里。
麻袋也歪在一边,袋口崩开,一些黄澄澄的谷粒泼洒出来,混入泥浆中。
几乎就在同时,旁边几个原本埋头赶路的人猛地扑了过去,顾不上脏,徒手就在泥水里拼命地捞。
几人为了一把谷子互相推搡起来。
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山洞,无论大小,洞口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显然再也塞不进去了。
高处几块平坦些的岩石上,此刻也或坐或躺,蜷缩着体力耗尽的人。
一个老汉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旁边,几个妇人,正手忙脚乱地用几根树枝和破油布支起一点遮拦。
一阵风吹来,那简陋的遮挡剧烈摇晃,泥水照样泼了里面的人一身。
即便是不够深的岩壁凹陷处,也有人用树枝、茅草和破席勉强搭起歪斜的窝棚,权作栖身。
整座山岗,但凡能稍稍遮蔽风雨的方寸之地,都已被人占据。
徐青青静静看着。
堤破城淹的消息虽早在她预料之中,但今日亲眼见到这山岗,漫山遍野都被刚刚失去家宅田地的绝望人群铺满时,心头仍是为之一沉。
这雨若再不停,他们脚下这座山岗,恐怕也会被不断上涨的洪水渐渐围困成孤岛,而山下……
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越来越绝望的人……
“娘,”
陈文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少年清亮的眼眸里也染上了忧色。
“我们……要在这里困多久?”
徐青青收回目光,没有应声,示意儿子跟上来。
她转身,掀开帐篷的帘布,走回洞内。
洞里原本有着窸窣的说话声和整理物件的轻响,在她踏入的刹那,骤然静了。
所有活计都停了,磨刀的、缝补的、哄孩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抬起来,追着她,落到她脸上。
徐青青走到洞内稍宽敞处,停下脚步。
跳动的火光将她沉静的身影投在岩壁上,放大了许多。
徐大河、陈明青、族长陈常福,以及各队的队长们,都不需招呼,便自然地聚拢过来。
洞内并不隔音,许多村民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向这边侧耳。
“山下的消息,附近的河堤破了,前面的城父县……已经淹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岩壁间荡开清晰的回响。
洞内一片静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几个老人手里编着的草绳顿住了,妇人们把怀里的娃搂得更紧了些。
“水在涨,附近的乡民和官道上的流民,还在不断地往山上涌。”
徐青青的目光掠过围过来的十几人,也扫向那些屏息听着的村民。
“山洞就这么多,干爽地方、柴火、粮食,每一样都会越来越金贵。”
她略停了停,“咱们所居这山顶大洞,地方最好,也最扎眼。”
村长陈明青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眉头锁成了疙瘩:“青娘,你看这……咱们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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