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那口井早被那夜的风雪填成了冰窖,窖里只存得下两样东西:恨,和从恨里蒸馏出的、冷而稠的快意。
第西天,王守田在饭桌上多说了两句。
大队里来了新通知,开春要修渠,知青们都得出劳力。
他说这话时筷子指着炒白菜,声音板正,是在恢复某种拿捏惯了的权威口吻。
姚书红知道,修渠是苦力活,一般都由队里强壮的劳动力去承担,王宁田特以指知青也要出工,不过是在提醒她,是他让她当上了小学教师,不用再去修渠,吃那份苦,而她对他的承诺,一首没有实现,现在又住到了家里,大家都克制一下,相安无事就好!
姚苏红低头吃饭,不抬头,不接话,只在他再说到“知青”“劳力”这些字眼时,轻轻搁下了筷子。
搁得很轻,瓷碰木桌,极细微的一声“嗒”。
王守田的话竟就此顿住了。
他像被什么噎了一下,嗓子眼里滚了半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筷子在白菜碗上空停了停,最终拐了个弯,夹了块咸菜,埋头扒饭。
姚苏红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两口粥慢慢喝完。
她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
只是在那一声“嗒”之后,沉默了几秒。
可就是这几秒。
就是这几秒里王守田筷子头拐了弯。
她尝到了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夜里,王清音睡熟了。
姚苏红睁着眼,望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
报纸己经发黄,油墨字迹洇成模糊的暗影,其中一块标题只剩半边:“……命委员会通……”
她没看进去。
她在想王守田拐弯的筷子。
在想他那晚摔门出去的狼狈背影。
再想杜梅递给她褥子时那平静的、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的眼神。
杜梅无论从丈夫的德性,还是从姚书红来家里的表现上,都能看出一些端倪,姚书红是知青,而且是一位很有想法的女孩,不可能因为和女儿清音处的好,就冒然来家里住,而且吃住在家里,而王守田对姚苏红的态度,也比以,前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以前是很自然的和姚书红说话,甚至还有一丝主动的亲近,但现在是刻意的保持着距离,眼里还在几分躲闪,这些天,在大队部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家的时间是越来越少,王守田的反常,又怎能不引起杜梅的注意,特别是今天晚上,说修水渠的事,以着这种重活,一般到让知青参加的,生产队里会给予知青一定的照顾,王守田的话,很明显是说给姚苏红听的,而姚苏红现在是小学老师,更到会参加修水浇的劳动。
这个认知像火折子落在干草上,烧出一片灼亮的清明。
杜梅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那天王清音提议时,她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杜梅不仅知道,还用这种方式告诉王守田:我知道。
姚苏红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不是对杜梅的怜悯。
是对这一家人的。
她住进来了,成了这屋檐下最安全的囚徒,也成了悬在王守田头顶的那把没有落下的刀。
杜梅是递刀的人。
王清音是握着刀柄而不自知的孩童。
而她姚苏红,是刀刃本身。
她本该害怕的。
那夜之后,她怕黑,怕风刮门窗的响声,怕男人粗重的手掌。
她怕王守田。
怕得梦里都在逃,跑进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可现在王守田也怕了。
怕得不敢看她,怕得在她面前连筷子都不会使,怕得在自己家里成了最局促的外人。
这怕,是她给的。
这怕,就在这炕上,在这饭桌边,在她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不抬眼、每一次搁下筷子发出那轻轻一声“嗒”里,一日日地喂养着、壮大着。
她终于懂了。
这屋檐庇护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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