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连利奥先生脸上的笑容都被冻僵了。
“注意措辞,”约翰·杰士卡冷冷开口,“上尉。”
安德烈闷哼了一声,但是闭上了嘴。
好几个人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尤其是费尔南多·利奥。
约翰·杰士卡捏着高脚杯的长柄,轻轻摇晃酒杯——彻底失去光明之后,他发明了一种根据重心变化来判断杯中还剩多少液体的技巧——突然洒脱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温特斯娴熟地为老上级续上公牛之血。
“没什么,”盲眼将军浅饮了一口十二年的陈酿,“从未想过也有我来提醒别人注意餐桌礼仪的一天。”
温特斯哑然失笑,连安娜也不禁莞尔。
餐桌上的烛光又变得温暖而明亮。
“科纳尔先生,”约翰·杰士卡转向黑瘦老者,客气地解释,“打仗并非是谁的武器多谁赢,倘若真有那么简单,老元帅也就不必千辛万苦地办学了。”
“[好剑也得好臂舞],”杰士卡重复了一遍温特斯引用过的、陆院学员们无人不知的、老元帅的名言,“和你一样,我也见过帝国佬如何凭坚船利炮在季风海上肆意妄为,区区几百人就搅得远东航路不得安宁的。
“但武器终究要由人来用。
况且赤河部也不缺军刀,他们想要的是火枪和大炮。”
杰士卡继续说明:“小部落伺候不起枪炮,就像小贵族无力供养用火药的军队。
倾销武器,只会让赫德荒原重演一遍帝国的历史——小部落纷纷出局,而大部落愈发强势。”
“而一旦最终的赢家诞生,接下来遭殃的,就是奔马之国,”杰士卡淡淡地说,“相信我,我们帕拉图人对此再清楚不过。”
杰士卡的解释已经很深入浅出,但马泰奥·科纳尔并不满意。
因为盲眼将军给出的,并不是他想问的问题的答案。
“枪炮火药不行,刀剑盔甲又如何?”代表海蓝首富家族的黑瘦老者虽然刚才被当众冒犯,但他的脸上全无愠色,似乎根本不在意安德烈的粗鲁之举,他执着地追问,“赤河蛮人不缺军刀,就让其他蛮人也不缺军刀;赤河蛮人不缺甲胄,就让其他蛮人也不缺甲胄。”
“刀剑盔甲也是一样的,”盲眼将军今天格外有耐心,“都会让强者越强、弱者越弱,加速兼并。”
“所以你们真正想要的,”马泰奥·科纳尔一针见血地问,“是让赫德蛮人保持四分五裂的状态,继续混战。”
“四分五裂,没错,”杰士卡沉吟片刻,“混战,不。
混战迟早会决出胜者,眼下,和平的大荒原对帕拉图更有利。”
马泰奥·科纳尔眯缝起眼睛,森然道,“那诸位不应止步于向蛮人们‘出售’武器,而是应该考虑‘白送’武器给赤河蛮人之敌。”
“白送?”安德烈笑出了声。
“是的,”马泰奥·科纳尔目光静如止水,“白送。”
安德烈哂笑,“苏兹部和海东部都在荒原深处,就算我们想白送,他们也未必能来取。”
“不能来取,就送到他们手里,”黑瘦老者仿佛丝毫听不出同桌小辈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居然开始替对方出谋划策,“我相信,尼科洛·波罗先生很乐意为诸位效力。”
“荒原凶险,犯不上只为给赫德人送点军械,就让波罗先生搞丢性命。”
“风险是旱拔子们要考虑的事情,您何必担心,”马泰奥·科纳尔看都不看同伴一眼,“利润足够大,佩鲁齐商行连沙海都敢下,赫德荒原又算什么?”
“沙海的路可能比荒原好走,但我向你保证,荒原里的蛮子肯定比沙海里的强盗多,”安德烈阴阳怪气,“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为什么要白送蛮子武器?”
“所以,”马泰奥·科纳尔立刻抓住红毛狗熊的话柄,“诸位阁下一方面承认,你们需要赫德蛮人继续四分五裂;
“另一方面,面对赤河蛮人已经对其他蛮人取得明显优势、赤河蛮人吞并其他蛮人的势头‘无法遏制’的情况……”
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向温特斯,讽刺地问:“你们却打算什么都不做?”
“眼下的帕拉图,确实经不起一次大规模的赫德入侵,”巴德代替温特斯的回答,“所以您说得没错,一盘散沙的赫德诸部更符合帕拉图的利益,但维持一盘散沙的状态的最好方式是和平。
而武器很难带来和平,在大荒原,武器只会催生战争。”
“那不是更好?
让蛮人杀得血流成河,”马泰奥·科纳尔扫视身着军服的年轻人们,反问,“诸位难道不想看到大荒原血流成河?”
“是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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