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终究是走了,”马泰奥·科纳尔云淡风轻地,“它的可怕也已经被海蓝人遗忘。”
温特斯假装计算,“您十二岁,那就是……”
“五十八年前,”马泰奥·科纳尔背起手。
“您的家族呢?”温特斯好地问,“科纳尔家族在黑死病肆虐那几年,损失大吗?”
马泰奥·科纳尔没有回答,他直接生硬地岔开话题,指着路旁的农田,问,“您很关心今年的收成?”
这一问,正戳到温特斯的痛处。
两人散步的地方,是两大块农田之间的埂道。
放眼望去,月光下,连片像麦子又不是麦子的、狗尾巴草似的圆粒谷物已经成熟,每一株都垂着头,像老太婆一样佝偻着腰。
种植圆粒谷物的地条之间,则见缝插针地种着甘蓝、圆葱、萝卜、豌豆,它们也都即将都可以收获。
谷物、蔬菜、田埂,就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件饰着铜片的锁甲。
或许在马泰奥·科纳尔眼中,这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丰年景象,但温特斯很清楚不是这样。
因为埂道两侧的农田,按照旧新垦地军团的标准,全部是必须顶格交税的一等地。
甘蓝、圆葱、萝卜还有那种“狗尾巴草”,正常情况下,压根没资格出现在这个档次土地里——种它们,农夫连税都凑不齐。
但绿谷镇的农民们还是把它们播种了下去,原因也很简单:本来种在这里的麦,已经被某人的一把大火,全部烧成了灰。
这不是丰收,这是自救。
所以面对马泰奥·科纳尔的问题,温特斯只能苦笑一下,“应该的。”
“这里的农民很幸运,”马泰奥·科纳尔随口恭维了一句,“有您这样一位关心他们的统治者。”
“我不是什么统治者,”老头子的话在温特斯听来无比刺耳,他摆了下手,“我只是一个回到案发现场的罪犯。”
“恕我不太明白您的话,阁下,”马泰奥·科纳尔放慢了脚步。
于是温特斯把绿谷之战的经过简单讲了讲。
“这有什么?”马泰奥·科纳尔对于年轻人的自责不以为然,“您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这样做,您就无法取胜利,不是吗?”
“不一定就无法取胜,但损失会大很多。”
“那您部下的性命,和这几十亩……顶多几百亩麦,孰轻孰重?”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知晓答案不意味着就能想通,更不意味着可以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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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温特斯也不想向马泰奥·科纳尔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所以他笑了一下,礼貌地,“明白了,感谢您的开导,马泰奥先生。”
用本名加上先生称呼交谈对象,是一种很亲昵的叫法,但马泰奥·科纳尔却听出面前这位年轻的大人物的冷淡疏离。
不过,作为一位几乎与对方祖父同龄——假如对方祖父还在世的话——的年长者,他还是未能免俗地给出了一句居高临下的教:
“阁下,人不能否定自己的存在,否则必定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
“鞭辟入里,”温特斯鼓了鼓掌,这次他是发自内心地在笑。
但是,哪怕是个聋子都能听出,蒙塔涅阁下已经意兴阑珊。
而这正是马泰奥·科纳尔不愿看到的,因为他花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像今晚这样的单独会面的机会。
自从温特斯·蒙塔涅离开枫石城,他的安全保卫工作就被拔高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程度:
卫士不允许任何陌生人与温特斯·蒙塔涅接触;
不是陌生人的访客,也不到单独会面的许可;
一切文件都只能由夏尔副官转交,内外消息完全通过书信传递,连命令都是通过手书的方式下达。
若不是亲眼见过温特斯·蒙塔涅其人,马泰奥·科纳尔还以为蒙塔涅阁下是被自己的亲信架空了,抑或是更糟糕的情况——他已经死了。
好在马泰奥·科纳尔还是通过利奥·费尔南多获了一次“散步”的邀请。
虽是散步,可就在两人身后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三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马泰奥·科纳尔的背影,眼睛的主人的手就搭在武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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