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是带着冰碴子的。
护城河早已结了薄冰,冰面灰蒙蒙的,像一块被踩脏的旧玻璃,偶尔有顽童扔下石子,“咚”的一声,砸出一小片蛛网似的裂纹,转瞬又被寒风抹平。
河岸边的柳树彻底脱光了枝桠,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声抽泣。
老李的小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院门上的铁锁生了锈,是邻居张婶怕阿黄跑丢,特意锁上的。
锁孔里灌进了风沙,偶尔被风吹得“咔嗒”作响,阿黄每次听见,都会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它总觉得,那声响是老李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可每一次,院门都只是轻轻晃一晃,再无其他动静。
阿黄已经老了。
老得连尾巴都摇得慢了。
它的毛大把大把地掉,尤其是趴在藤椅上蹭过之后,坐垫上总会留下一层细软的灰白绒毛。
左后腿的毛病越来越重,阴冷的冬天一来,整条腿便僵得像根木棍,走一步,便疼得它微微发颤。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追着落叶满院跑,大多数时候,它就卧在堂屋的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一待就是一整天。
藤椅还是那把藤椅,只是比秋天的时候更破了一些。
藤条干裂,好几处都翘起了毛刺,坐垫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像落了一场永远不会化的雪。
阿黄记得,老李以前最怕藤椅扎人,每到冬天,都会找来旧布,一圈一圈缠在翘起的藤条上。
那时候,它总爱凑过去咬布条,老李便笑着拍它的脑袋:“小调皮,别捣乱,等缠好了,你就能随便趴。”
现在,布条早就烂没了,翘起的藤刺赤裸裸地露在外面,阿黄卧在旁边,偶尔被扎一下,也只是抖抖毛,从不躲开。
它舍不得躲。
这些刺,是老李摸过的,是老李坐过的,哪怕扎人,也带着一点它拼命想留住的温度。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蒙蒙亮,阿黄就醒了。
它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走。
它立刻撑起身子,前爪扒着堂屋的门框,耳朵拼命往后抿,想听得更清楚些。
是张婶。
张婶提着一个小布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院门。
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阿黄打了个寒颤。
“阿黄,又在这儿等着呢?”张婶的声音带着冬日特有的沙哑,她弯腰放下布袋,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今天小年,我给你带了点肉粥,热乎的。”
阿黄没有像以前那样,摇着尾巴蹭她的手。
它只是抬眼看了看张婶,又转头望向院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像是在问:老李呢?
张婶叹了口气,弯腰把布袋里的瓷碗拿出来,粥还冒着热气,肉香混着米香,在冷空气中散开。
换作以前,阿黄早就扑上去,舔得碗底干净。
可现在,它只是闻了闻,便又把目光移向院门。
“吃吧,阿黄。”张婶把碗推到它面前,“老李不在,你也得好好活着,他要是知道你饿着自己,该心疼了。”
听见“老李”两个字,阿黄的耳朵抖了抖。
它慢慢低下头,舔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它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它机械地吞咽着,每咽一口,便抬头看一眼院门,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手里夹着烟的老人,就会推门走进来,笑着说:“阿黄,又偷懒呢?”
碗里的粥见了底,阿黄却没有再吃。
它转身,慢慢走到藤椅边,卧下来,把身体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张婶看着它,眼眶红了。
她知道,阿黄不是不饿,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老李那样,把粥吹凉了,再端到它面前,还会把碗底最稠的那块肉,偷偷拨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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