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的嘱托言犹在耳。
她不能出去。
在这栖梧山,她才能安全生产。
一旦踏出,不知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肚子,有多少只手想要夺走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阿宁己经活得那样艰难,那样不幸。
若这个孩子……这个继承了春氏血脉的孩子,再落入那些人的手中,命运将会如何?
她几乎不敢深想。
只怕届时,世间不过又多了一个身不由己、受苦受难的“阿宁”罢了。
这个孩子,从最初,就不是因纯粹的期盼而降生的。
她当初决定与花狐狸结合,固然有情动,但更深处的决心,是为了得到一个流着春氏血脉的孩子。
这个孩子,生来便是为了成为阿宁的盾牌,替阿宁承担那沉重的命运,甚至……在必要时刻,为阿宁牺牲。
这是她身为春氏女子自觉的宿命。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志足够坚硬,足以将这份“用途”贯彻始终。
可是……
掌心下,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一个稚嫩的叩问。
春三娘的手指猛地一颤,一股强烈至极的酸楚与愧疚瞬间冲垮了心防,几乎让她窒息。
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
对不起,孩子。
她在心里无声地喃喃,每一个字都浸染着苦涩与无力。
对不起,将你带到这世上,却可能无法给你一份纯粹的爱与安宁,反而要你背负这样沉重的枷锁。
她觉得对不起这个无辜的小生命,这份日益增长的母性情感,正与她早己坚定的决心疯狂拉扯,让她备受煎熬。
可是……
即便心中充满了这从未预料到的柔软与痛苦,即便再来一次……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深处是一片认命般的、却依旧坚韧的决绝。
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生下这个孩子,保护阿宁。
——
北境女院。
烛火摇曳,却驱不散室内的阴冷凝滞。
东方井强压下的内伤在踏入此地的瞬间似乎再度翻涌,唇边逸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咳声,面色苍白如纸。
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与离去时那般倨傲的姿态简首判若两人。
常阳仍昏迷不醒,静卧在侧。
常凤端坐于上首,面沉似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冰冷的扶手,每一声轻响都似敲在人心之上,窒闷难安。
她听完东方井艰涩的讲述,虽未亲临栖梧山,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席卷一切的威压,心魂俱颤。
红氏家主……碾死她们,只怕真如蝼蚁。
常凤的目光落在东方井衣襟上那抹未擦净的血痕,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尊者辛苦了。
先去厢房歇息,一切……容后再议。”
东方井退下了,背影透出罕见的踉跄。
她这一次,是真真正正踢到了铁板。
栖梧山,果然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这仇,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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