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宰相府内灯火通明,往来传递文书的心腹幕僚步履匆匆,虽悄无声息,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在廊庑庭院间弥漫。
这本该是静谧的后半夜,程修远的书房及其相邻的几处签押房却亮如白昼,与府中其他沉入黑暗的院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在府邸深处,一座略显偏僻清冷的小院里,东方离正对着一盏孤灯,惴惴不安。
她被姑姑东方井几乎是半强迫地塞进程家,指望她能凭借婚姻为风雨飘摇的东方家寻一处依靠。
可自她踏入程家大门,姑姑便似人间蒸发,再未过问半分。
而她名义上的夫君程珩,自成婚之日起便行踪成谜,这么多日子以来,竟一次也未曾回过这所谓的“家”。
程珩作为程修远的养子,身份本就微妙,她这个非正统血脉的“儿媳”,在这高门大宅里的地位更是尴尬到了极点。
仆从们表面恭敬,眼底却难掩轻视。
若是东方家未曾倒台,她尚且有娘家作为倚仗,多少有些底气。
可如今,显赫一时的东方氏被狼狈地撵出北境,如同丧家之犬,她最后的依仗也荡然无存。
自与程珩结为夫妻,她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反倒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涯,这段时间吃的苦头,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最甚至不知程珩身在何方。
她的婆母范棋,将她安置在这处小院,吃穿用度倒是不曾短缺,只是,冷寞疏离的像陌生人。
她成日困在方寸小院,几次三番萌生去意,可天下之大,她一个失势家族的女子,又能去哪里?
父亲母亲据说投靠了那个神秘莫测的烬天楼,具体情况如何,她一概不知。
最让她意难平的,父亲竟然在外头还养了个外室子东方图!
这更让她觉得自己和母亲,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怨天尤人,此时己于事无补。
眼下,她必须想办法在程府站稳脚跟,在这冰冷的夹缝中,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就在今夜,她因心中烦闷难以入眠,偶然踱至靠近前院的花园,恰巧瞥见那个熟悉而阴鸷的身影在管家引领下匆匆走向主院。
东方离的心猛地一沉。
高福深夜密访,与程修远在如此敏感的时刻会面……这绝非寻常。
她虽被困内宅,却也并非对朝堂风云一无所知的蠢人。
大事不妙。
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痛楚驱散心头的寒意。
“离儿,你深夜不睡,在此作甚?”一道平静却带着疏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东方离猛地回神,转身便见婆母范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花园的月影之下。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并未盛装,神色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母亲。”东方离立刻垂下眼睫,姿态恭顺地行礼。
范棋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不似往日那般锐利,反而带着几分难得的提点:“夜深了,别在外头闲逛。
今时不同往日,程家……也非全然安稳。
好好在你院里待着,少听,少看,少问。”
她言语中并无多少温度,却也并非刻薄。
范棋心中亦有自己的不忿与无奈,东方家与范家,昔日曾是北境并肩的世家大族,守望相助,何等风光。
可一朝倾覆,竟如此迅疾狼狈,让人措手不及。
看着眼前这同样被家族牵连如浮萍般无所依凭的年轻女子,她终究狠不下心肠再去踩上一脚。
道是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是,母亲。
儿媳明白了。”东方离低声应道,心中那冰冷的潮水似乎因这几句算不上温暖却至少不含恶意的话语,而略微退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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